要网购,“上天猫,就购了”,要拜佛,拜观音,就齐了。
文/樱桃小楞子
在中国传统文化里,信仰体系仿佛不是那么界限分明的,儒、释、道三家各有所长,又相互影响,再加上政府的擅于利用,形成了古代中国人模糊的道德与宗教观念。当政的官员一般以儒家为准则,退休以后可以归隐山林,锻炼身体,修行道家的长生之法,而他们的太太吃斋念佛,为老公在官场上的行恶作孽加以补救——这是古装剧的一贯逻辑,现实中是否当真如此不知道,可是一家人信仰不同的宗教,而且一会儿信一会儿不信的行为都被认为是很正常的。这在西方宗教看来,简直是罪大恶极。
包容的信仰体系造就了可多选的崇拜对象。“天上的政府实行极端的分工制,有文人的神、武人的神、财神、寿星,地上每一个城有城隍,每一个村有土地,每一家有两个门神,一个灶神,每一个湖与河有个龙王。此外有无职业的散仙。”这是张爱玲的总结,然而观音体系是以用户需求为导向的,求财的去善财洞,求子的去慧济寺,另外还有专管遇贵人防小人的,以及统管一切的,一律叫做观音菩萨,只是分别供奉在不同的庙里,好比一家医院的不同科室,术业有专攻。这样既精专又面面俱到的机构,构成了良好用户体验的基础,因此虽然可多选,但其实不必。要网购,“上天猫,就购了”,要拜佛,拜观音,就齐了。
大概因为分工的不同,观音的形象也是千变万化,有手执杨枝、净瓶的,有抱着幼子的,有手托法轮,就那样袅袅婷婷地站着的,有单腿、双腿盘坐的,还有千手千眼的。我私下想着,千手千眼大概是朝拜者一致愿望的结果。因为百姓的需求太多,殿内跪着一排,殿外跪着一排,还有站在两侧念念有词的若干,观音大士若是没有千手千眼的功夫,估计是对付不过来。不过菩萨也许自带高级处理器,多任务处理根本不是问题。
至于普陀山的信众为何如此众多,我听到的最多的理由就是灵。据当地人讲,他们也去其他省份庙里朝拜过,人烟稀少,根本不灵,所以他们只信观音,普陀山的观音。以巨大的工作量和常年无休的工作强度来讲,观音恐怕是菩萨中首屈一指的职场典范。这位长得慈祥又办实事的菩萨,受到了百姓热情的拥戴。这里的寺庙之宽敞,佛像、香炉、佛塔之精美豪华,无不是法师发愿,政府拨款,百姓众筹的结果。而其本身凭海临风的气势、古树参天、小桥池水的环境,也让买200元门票的信众享受到了VIP待遇。
普陀山之旅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密集的接触观音文化,以及最近距离的观察朝拜者的一次有趣经历。淡季的一个周五,岛上五六个大庙,一分钟一辆中巴车的频率,仍然分散不掉朝拜的人群。即便是下着大雨,人们依然行色匆匆坚定不移。至于朝拜的方式,倒是大相径庭。有膝盖上绑海绵,一路磕头上山的;也有拿一包花生充当供果,举着5块钱,跟菩萨唠半个小时的;还有乔装打扮,准备上“政府”办事的。所谓供果,据我观察,大都是家常给小孩子吃的玩意儿,最好的是旺旺仙贝,其他各色零食也有,真正的水果倒很少见,也许是水果比较贵,拎着也沉的缘故。看到这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与供品,我不知菩萨的心情如何。
往香炉里投硬币是信众拜佛之外,最大的娱乐。
所谓乔装打扮,上“政府”办事的,是这么一类人:她们穿灰色长袍挎黄色布袋,让人误以为是居士之类有级别的信奉者。可是自从看到街边小店卖的一模一样的行头,我便觉得没什么稀奇。这些中年阿姨上车抢座位很拿手,说话声音很大,一路叽叽喳喳来到寺庙,然后抢着跪拜,抢着插香,把手中的供果往案子上一放,就开始给十八罗汉发钱。每位各塞一元,速度之快,超越贴小广告的熟手。至于一块钱给了谁,她们并不大关心,总之发完走人。意思说,兄弟们吃着喝着,时间有限,我就不奉陪了。各路神仙都拜到,算是完成了任务,她们又叽叽喳喳地一路抢着回家。
这种给钱办事的粗放式拜佛法,倒是很划算的,日常不必修行,有空来发个红包拉拉关系,算是走个程序,有事儿好有菩萨给罩着——这是信众的逻辑。庙里供奉着上百尊佛像,顶上挂着巨大的华盖,连庙外的每棵树上都密密麻麻写着“香港某某供奉”、“上海某某全家供奉”的字样,以有限的资源卖冠名权——这是寺庙的生意。因此谁再说庙里是净土,就是很傻很天真。
“知足心长乐,平安就是福。***全家供养 认养电话***”
国人信什么,心里是打过算盘的。因果报应与世代轮回,他们选择性的忽略,只有眼下的利益,与菩萨相关,与那些发出去的一块钱相关。世代相传的潜规则,使得信众与菩萨的关系,更像是没有合同的商业关系,信众给钱,菩萨办事,天经地义。所以反腐之所以艰难,是有文化根基的。而那些得意忘形的掌权之人,大约是坚定的相信了自己的菩萨地位。
佛教传到中国之后,有多大的变化,我没有研究,可是从基督教、伊斯兰教与佛教的比较来看,我总觉得佛教是最宽松散漫的。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”,“人人皆可成佛”,仿佛把人与神的距离最小化了。我记得黄渤演的某个角色拍着关公的后脑勺说:“哥们儿,你好好保佑我……”张爱玲曾写到——中国人的宗教经得起随便多少亵渎。而且这种宗教还有来去自由的优惠政策,从不信到信,它给你实惠,从信到不信,也没人埋怨你。这种成本最小化,利益最大化的信仰,国人最喜欢了。
更加亲民的是,故去的伟人也可成神,比如关羽,他常常立在观音庙的进门处,让人产生一时的恍惚。有些供奉观音的庙里同时供奉释迦牟尼,再加上许许多多观音显灵的传说,大概让人们以为观音确有其人。他就生活在我们的周围,他千手千眼的照顾着我们,大慈大悲的宽容着我们,像个好官一样亲切和蔼、恪尽职守。当有事指不上衙门,有病指不上医院,赚钱指不上股市的时候,不求他求谁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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